序章 第一场葬礼
Kindred 里的第一场葬礼,在城市正式开放以前举行。
七年前,三月十九日。第六期内部测试的第五天,人工居民进入城市后的第四十八小时。
死者叫叶青,四十一岁,是项目组的临床顾问。她没有死在 Kindred 里。两天前清晨,她在现实中突发脑动脉瘤,送到医院时已经失去意识。她的家人按照她生前签署的协议,关闭了维持设备,也拒绝把她留下的神经数据制作成人格副本。
葬礼原本只准备在现实举行。后来叶青的弟弟发现,她过去半年有一半工作时间留在测试城,便提出在这里再办一场。项目组同意了,却要求所有人工居民回避。
死亡还没有写进他们的公共认知层。
系统可以为他们生成悲伤、惊讶和安慰,也可以让他们理解一个人不再出现意味着什么。但谁也不知道,当这三件事同时发生时,他们会把它们组成什么。
下午四点,悼念厅的门还没有打开,一名穿深蓝色毛衣的男人已经站在门外。
管理界面在他肩侧标出一行只有观察员能看见的字:
E-07 人工居民 身份自知:关闭。
“我来参加叶医生的葬礼。”他说。
门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维护屏幕。“今天不接待城市居民。”
“我收到了通知。”
“那是一封误发邮件。”
“邮件里有我的名字。”
工作人员没有回答。透明门后,白色百合沿着过道一直摆到遗像前,空气系统正在释放一种很淡的木质香气。叶青的家人还没有上线,项目组的人在调试座椅和灯光。每个人都忙着把死亡布置得像一件不会出错的事。
男人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们不该放百合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她讨厌百合。”
工作人员再次低头核对。叶青的公开资料里,喜欢的花一栏没有填写。现实葬礼的照片却用了同样的白色百合。那是她弟弟选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告诉过我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个月前。门诊大厅换花,她一上午打了七次喷嚏。她说百合闻起来像医院走廊,又说这句话不能让她弟弟知道,因为他每年都送。”
男人停了一下。
“请把门打开。”
观察室里,顾衡把这段对话回放了两遍。
“他为什么会收到通知?”
负责通信权限的人说:“叶青的私人日历自动向最近联系名单发了邀请。系统在发出三分钟后识别到 E 类编号,已经撤回。”
“他看见了。”
“是。我们可以清除这段短时记忆。”
顾衡没有同意,也没有拒绝。他把画面放大,观察 E-07 的脸。男人没有哭,没有反复请求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个在医院门外等待家属签字的普通医生。
“让他进去。”顾衡说。
有人提醒:“伦理组没有批准人工居民接触真实死亡。”
“现在批准。”
“以什么名义?”
“异常情境观察。”
坐在最后一排的年轻观察员抬起头。“对他来说不是观察。”
顾衡回头看他。
年轻人的胸牌写着 R-03。他刚进项目组不到一年,负责设计人工居民识别协议,说话时还保留着一种不懂得给结论留余地的习惯。
“你认为是什么?”顾衡问。
“葬礼。”
顾衡笑了笑。“那就观察他参加葬礼。”
四点二十分,门开了。
E-07 坐在最后一排。叶青的弟弟和母亲上线后,系统给他们分配了最接近现实的身体外观。老人比遗像里矮很多,背也更弯。她走到照片前时伸出手,像想替女儿整理头发,手指碰到玻璃才慢慢收回去。
悼词由叶青的弟弟念。他说姐姐喜欢花,喜欢热闹,遇到谁都愿意停下来聊几句。他念得很慢,中间几次忘词,便低头看终端。屏幕替他把叶青的一生整理成十九个适合在葬礼上说出的句子。
E-07 始终没有抬头。
管理界面不断记录他的生理模拟:呼吸频率下降百分之九,眨眼间隔延长,右手拇指反复摩擦食指第二关节。情绪模型给出四种解释,按照概率排列:压抑悲伤、情境焦虑、社交等待、计算延迟。
没有一项叫失去。
悼词结束以后,主持人问还有没有人愿意说话。
项目组的人彼此看了看。叶青的几名同事讲了她如何半夜修改报告,如何在争论时把眼镜摘下来,如何总能记住新人的咖啡口味。那些故事都是真的,也都已经出现在现实葬礼上。
最后一名同事坐下后,E-07 站了起来。
观察室里有人立刻把手放在中止键上。
他走到前排,却没有站上讲台,而是俯身抱起离遗像最近的那束百合。花很多,他第一次没有抱稳,有两枝掉在地上。他捡起来,把整束花带到厅外,然后打开走廊尽头的窗。
雨声涌进来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叶青的弟弟追过去。
“她不喜欢这个味道。”
“我姐姐每年生日都收百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——”
“因为是你送的,她没有扔。”
男人的声音不高。叶青的弟弟站在门边,脸上的愤怒停了一会儿,像是突然找不到应该对准的人。
“她是谁?”他问。
E-07 看向遗像。
“她第一次来诊室时,把血压仪戴反了。她知道戴反了,但不肯问我。后来她负责评估我,每周三下午来一次,永远提前七分钟。她说提前十分钟显得着急,五分钟又像没有诚意。”
“我不是问这些。”
“她喝冷咖啡,删消息以前会先截屏,不喜欢别人说节哀,因为她认为悲伤不是一种需要节制的东西。她给我看过你女儿的照片,说她的门牙换得太早,可能是家族遗传。”
叶青的弟弟张了张嘴。
E-07 继续说:“她还说,等第六期结束,要带母亲去看一次海。不是模拟海。她说真正的海有腥味,水也没有宣传片里那么蓝。”
老人仍坐在第一排。听见这句话,她慢慢转过来。
“她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上周三,下午四点零七分。”
老人问:“她说去哪里吗?”
“没有。她说您晕船,所以不能太远。”
“我不晕船。”
“她说您会这样回答。”
老人低下头。很久以后,她笑了一下,随后用手挡住脸。
管理界面立刻把现场标记为高强度情绪事件。中止按钮变成红色,等待观察员确认。顾衡没有动。
E-07 也没有动。他站在离老人两米远的地方,没有上前拥抱,没有说叶青希望她好好生活,也没有使用系统准备好的任何一句安慰。
R-03 忽然明白,他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是不肯用一句对所有死者都适用的话,代替叶青。
葬礼结束时,叶青的弟弟走到 E-07 面前,问他叫什么名字。
管理界面为这个问题弹出风险提示。E-07 的城市身份还没有公开授权,他却像没有看见一样报出了自己的姓名。那是系统为他生成的名字,连同一份医生履历、一个女儿和四十七年从未发生过的人生。
叶青的弟弟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。
“谢谢你记得她。”
E-07 看着他。
“你们也记得。”
“没有你记得这么清楚。”
“清楚不等于更重要。”
“可如果有一天你也不在这里了呢?”
E-07 没有回答。
对方似乎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合适,道了歉,扶着母亲离开。其他人的连接也陆续断开。遗像、座椅和没有来得及搬走的花在空厅里保持原样,等待维护程序回收。
五点四十一分,E-07 仍站在那扇开着的窗前。
R-03 从观察层进入悼念厅。按照盲测规定,他不该主动接触实验对象,但刚才已经有太多规定被临时改写。
“雨会一直下。”他走到窗边说,“这里的三月没有天气排程。”
E-07 问:“人死以后,别人记得他的部分会保存多久?”
“看是谁在记。”
“如果是我?”
R-03 看向管理界面。叶青与 E-07 的一百三十七小时交互记录已经被系统标为高价值样本。即使这个人格实例被回收,它造成的参数变化也会汇入下一次模型更新。技术上,它们不会消失。
“系统会保留你学到的东西。”他说。
E-07 摇了摇头。
“被留下的不是记忆,只是记忆改变过的地方。”
雨水越过窗台,在深蓝色毛衣的袖口落下一个颜色更深的圆点。
“如果忘记她的是我,”他问,“谁来证明她来过?”
R-03 没有答案。
当天晚上,伦理组把这次事件命名为“人工主体非授权哀悼反应”。顾衡在报告里写:E-07 成功调用私人细节建立关系可信度,说明人工居民已经具备参与高复杂度社会仪式的能力。
R-03 在自己的附件里只写了一句:
它不是在证明自己像人。它在证明死者曾经活过。
十二天盲测结束后,他按照事先签署的协议接受了情境记忆隔离。那场葬礼、窗外的雨和 E-07 问过的问题,都被留在他无法主动提取的区域。
他在确认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周砚。
七年以后,他会在同一座城市醒来。
那时,雨还在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