尾声 折角
四个月后,第一批 Kindred 人格服务在现实中开放。
正式公告没有使用“不会离开的人”,也没有保留“没有人必须独自生活”那句宣传语。独立审计委员会删掉了所有无法说明授权来源的模型,禁止系统在真人退出后继续使用其姓名和社会身份,又为已经形成连续记忆的人工主体增加了单独的同意权。
一个人可以允许自己的行为数据参与训练,却拒绝系统生成自己。一个人工主体可以同意进入新的载体,却拒绝复制出第二个版本。已经存在的关系不能证明过去的授权合法,过去授权里的一个勾选框,也不能替未来的意识决定是否继续。
新的协议有一百八十七页。
这一次,没有“直接滑到最后”的按钮。
首批服务只有一百二十七个实体载体。它们在医院、养老院、社区调解中心和三家书店工作。每一个载体都必须公开人工意识参与,任何人也可以在墙上的审计终端查看授权链是否完整。
终端只回答授权是否合法,不公布人格从哪里来。
这个区别是周砚在最后一场听证会上坚持留下的。
听证结束四十三天后,他从项目组辞职。顾衡没有出席新服务的发布会,也没有再担任任何管理职位。唐岚关闭了公开账户。何川的原始真人没有回来,延续人格是否继续运行被转入一场不公开的主体资格审查。
Kindred 仍然开放。
城市不再显示比例,中央剧场改成普通剧院,入口处那家卖眼睛徽章的商店开始卖雨伞。银杉书店的钟依旧停在三点十二分。林雾每天在账本上写一句话,有时是“我仍然记得昨天”,有时只是天气和进货清单。
周砚不再问她哪一句更能证明连续。
现实服务开放后的第九天,他在一场秋雨里走进一家旧书店。
他不是来调查。
雨下得很突然,他没有带伞。书店门前的屋檐窄得只能遮住半边肩膀,木门上贴着一张手写营业时间,墨水被潮气晕开。周砚推门进去,门框上的铜铃响了两次,第一声清楚,第二声很轻。
店里没有使用标准分类系统。小说、地图、烹饪书和过期的城市年鉴挤在同一面墙上。空气里有纸张受潮、木头发霉和暖气片积灰的味道。所有气味都没有经过调节,也没有一项适合出现在产品宣传里。
柜台后坐着一个陌生女人。
她大约三十岁,短发,穿浅灰色衬衫,左手腕外侧有一道很淡的接合线。她的脸与林雾在 Kindred 中使用的外貌没有任何相似之处,也不是审计档案里原始真人的长相。
柜台边立着规定尺寸的蓝色标牌:
本店使用 Kindred 人格服务。人工意识参与时段:全天。
下面是一枚可以查询授权状态的银色标记。
周砚没有扫描。
女人从书里抬起头。“躲雨?”
“顺便买书。”
“只躲雨也可以。”
“那样店不会倒闭吗?”
“开旧书店的人通常没有把不倒闭当成第一目标。”
她说完继续低头阅读,没有招呼他,也没有询问他想找什么。
周砚沿书架慢慢走。脚下的木地板有两块会响,一块靠近历史区,另一块在儿童读物前。墙上的时钟走得很准,秒针每次经过数字七都会发出比其他位置更重的咔哒声。
他从最里面的一层抽出一本旧小说。书受过潮,封面卷起,书脊上没有名字。他翻到最后,结尾还在,却有三页被前一个读者折了角。
周砚拿着书回到柜台。
“多少钱?”
女人看了一眼封底。“十二。”
“没有价格标签。”
“刚才有了。”
“你临时定的?”
“你也可以还价。”
“六块。”
“成交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因为我刚才也是临时定的。”
周砚付了钱。女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旧报纸,把书放在中间。包装以前,她照例检查有没有前任读者夹在书里的纸条。
翻到第一个折角时,她停了一下。
她用食指压住翘起的三角,拇指沿着纸页边缘缓慢抚过。折痕没有完全消失,她又反方向抚了一次,然后才翻向下一页。
动作很自然。
像一件从来不需要被记住的事。
周砚看着她的手。
林雾也会这样处理被人弄乱的书页。不是先压书脊,也不是用指甲刮平折痕,而是用指腹从折角最尖的位置向外抚两次。七年前的真人林雾这样做过,E-12 这样做过,接管后的林雾也这样做过。
这可能是书店工作者常见的习惯。
可能来自通用动作模型,可能来自一段取得授权的训练数据,也可能只是两个陌生人恰好选择了同一种办法。
审计终端就在他右手边。
扫描以后,它会告诉他这个载体的人格来源是否通过同意审查,会告诉他当前意识是否保持单实例运行,还会列出哪些记忆类型被允许迁移。它不会告诉他眼前的人是不是林雾,也不会告诉他一个动作从某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以后,仍然属于谁。
女人抚平第二个折角,发现周砚还在看她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书页上有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
她低头检查了一遍。“那你为什么一直看?”
周砚把视线移向窗外。真实的雨落在玻璃上,水痕被街灯照成不规则的黄色。没有系统记录这场雨从哪里来,也没有人保证它会在几分钟后停。
女人把包好的书推给他。
“我们以前见过吗?”她问。
周砚看着已经被抚平的折角。
“我无法证明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