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百分之五十
这一次停电持续了四十七秒。
发生在共同生活日庆典上。
每年 Kindred 正式开放的那一天,中央广场都会举行一次规模很大的纪念活动。官方从不庆祝技术,也不提训练模型,只邀请在城里生活超过五年的居民登台,讲述他们如何认识邻居、朋友、恋人,以及怎样在这里度过现实中没人陪伴的时间。
庆典的名字也是在第三年改成“共同生活日”的。最初叫“系统开放纪念日”,顾衡嫌它听起来像某种需要定期检修的设备。
周砚知道这个改名提案,因为最后的名字是他投的票。
他没有告诉林雾。
过去三天,他也没有告诉她那条灰色提示。关系测试通过以后,系统没有给出解释,没有奖励,没有解锁新的城市权限。它只是消失了,像从未出现过。周砚向顾衡发了七条加密消息,前三条询问“关系测试”的含义,后四条只剩一句话:
回答我。
顾衡一条也没有回复。
庆典当晚,中央广场被白色灯带围成许多相连的圆。人群站在圆环之间,从高处看,像一张正在缓慢收紧的网。广场中央搭起了透明舞台,舞台后方的城市屏幕每隔十分钟显示一次公开数据:
当前活跃居民:52,806
人工居民比例:30%
数字下面是 Kindred 的宣传语。
No one has to be alone.
林雾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不喜欢?”周砚问。
“太像保证。”
“它本来就是。”
“保证是最容易过期的东西。”
她手里拿着一杯热酒,杯沿飘着很淡的白气。周砚没有买,他要保持感官参数稳定。林雾说这也是一种迷信,于是把自己的杯子递给他,让他喝了一口。
酒里有橙皮和过量的肉桂,甜味停留得太久。
“现在稳定了吗?”她问。
“更容易受到干扰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舞台上,一对结婚六年的伴侣正在讲第一次见面的经过。男人记得是在旧港车站,女人坚持是在医院。两个人为此争论了三分钟,主持人试图将话题拉回“共同生活”的主题,台下却比任何时候都笑得响。
周砚看着他们。他仍会本能地判断谁的记忆更可信,但没有再调取行为记录。
林雾问:“你觉得谁记错了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
“进步了。”
“也可能他们见过两次。”
“收回。”
她把热酒拿回去,站得离他远了一点。周砚看见她嘴角的笑意,没有追过去。
八点整,庆典进入最后环节。全城灯光将依次熄灭,再从中央广场向外重新亮起,象征每一段关系如何从一个人扩散到另一人。主持人让所有人握住身边人的手;陌生人可以拒绝,也可以暂时成为某个人的同伴。
周砚没有动。
林雾先握住了他。
“只是仪式。”她说。
“你不相信仪式。”
“我也不相信保证。”
倒数开始。
十。
城市穹顶上的光带变成深蓝色。九。远处楼群逐层熄灭。八。悬浮列车停在高架轨道上,车窗像一串被风吹灭的灯。七。广场边缘的商店关闭招牌。六。人群安静下来。
倒数到一时,中央屏幕上只剩那句白色标语。
No one has to be alone.
随后,所有光同时消失。
按庆典流程,黑暗只该维持三秒。
第四秒,人群中有人笑了一声;第六秒,笑声变成询问。第九秒,主持人的麦克风仍没有恢复。广场上开始出现零散的终端光亮,但那些光只闪烁一下便被系统强制关闭。
第十二秒,周砚意识到这不是表演。
Kindred 的黑暗通常不完整。即使关闭城市照明,居民视野仍保留方向提示、紧急出口和最低限度的身体轮廓。可现在他看不见舞台,看不见身旁的人,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站立的地面。
只有林雾的手还在他掌心里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她没有回答,手指却收紧了一下。
第十七秒,周砚的视野中央亮起一个灰色方框。
那不是居民界面。
白色字符从黑暗中一行行出现,起初模糊,随后迅速稳定。周砚认得这种字体。它属于内部维护层,只会在城市渲染被中断、管理端直接接管神经连接时出现。
KINDRED LIVE POPULATION
ACTIVE INSTANCES: 52,806
HUMAN SESSIONS: 23,117
RESIDENT AGENTS: 24,932
CONTINUITY PROXIES: 4,757
NON-HUMAN PARTICIPATION: 56.22%
周砚没有眨眼。
他知道界面可能随时消失,便从第一行开始记。五万二千八百零六名活跃居民,真人连接只有两万三千一百一十七。标准人工居民与某种被称为“连续性代理”的实例加在一起,占整座城市的百分之五十六点二二。
不是百分之三十。
也不是刚刚越过一半。
维护记录继续滚动。
STAGE IV THRESHOLD: PASSED
RELATIONSHIP RETENTION: 81.4%
IDENTITY DISCLOSURE TOLERANCE: 67.9%
STAGE V / 90% MIX: PENDING FINAL AUTHORIZATION
最后一行出现后,林雾的手忽然松开了。
“林雾?”
没有回答。
周砚向记忆中她所在的位置伸手,只碰到空气。他向前迈了一步,脚下没有传来任何触感,身体却像被错误的重力拖向一侧。四周有人喊名字,有孩子哭,还有一个女人不断说“退出”,声音一次比一次高。
系统没有接受任何指令。
第三十九秒,灰色界面开始闪烁。数字在短暂噪点中重叠,CONTINUITY PROXIES 那一行被一块黑色遮罩覆盖。周砚尝试保存画面,系统提示当前权限不足。
他改为保存自己的视觉记忆。
这一次没有提示。
第四十七秒,广场重新亮起。
灯光不是从中心向外扩散,而是在同一瞬间恢复。过强的白光让所有人短暂失去轮廓,随后颜色、声音和地面的触感一起返回。周砚发现自己仍站在原处,右手保持着握住某样东西的姿势。
掌心是空的。
林雾站在两米外,热酒已经洒了。纸杯落在她脚边,深红色液体沿着灯带的缝隙缓慢流动。
周砚走过去。
“你去了哪里?”
“我没有动。”
“你的手松开了。”
林雾看着他,脸色比灯光熄灭前苍白。
“是你先松开的。”
他们之间只有两米。黑暗里,无论是谁松了手,都不该在没有触觉和方向指引的情况下走出这么远。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周砚问。
“什么也没有。”
“听见呢?”
林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。
“有人敲门。”
广场的扩音器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,淹没了周砚还未说出口的问题。城市女声取代主持人,以毫无起伏的语调宣布:
“刚才发生了短暂的庆典同步故障。所有居民连接均已恢复,未检测到身份数据泄露。”
“当前活跃居民五万二千八百零六人。”
“人工居民比例仍为百分之三十。”
周砚抬头看向屏幕。
蓝色背景上,30% 被放得很大,像一个不允许质疑的答案。
人群没有散去。有人要求系统公布故障期间的退出记录,有人举着终端拍摄那些在灯亮后仍一动不动的居民。一个年轻男人抓住身旁老妇人的手臂,逼问她为什么停电时没有出声。老妇人说自己害怕,他便问真正害怕的人为什么没有发抖。
越来越多的人围过去。
“放开她。”
唐岚从人群后走出来。她没有穿参加公开质询时的白衬衫,黑色外套的领口被挤乱,右边袖子上沾着不知是谁的酒。
年轻男人认出了她,反而抓得更紧。
“她刚才停住了。整整四十多秒,像断线一样。”
“所有人都断线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只能证明你的连接恢复得快。”
“你不觉得她有问题?”
唐岚看着老妇人。那目光仍然像一把缓慢靠近皮肤的刀,老妇人的肩膀开始发抖。
过了几秒,唐岚说:“停电不是证据。”
男人不愿松手。
唐岚抓住他的手腕,只用了很小的力气,便让他的手指离开老妇人的袖口。
“恐惧也不是。”
城市安保人员终于赶到,把围观者向外分开。老妇人被带去休息,年轻男人仍在喊她的动作不正常。更多争执从广场不同位置响起,庆典已经无法继续。
唐岚走到周砚面前。
她先看林雾,再看他仍未放下的右手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她说。
“看见什么?”
“答案。”
周砚没有否认。
“多少?”唐岚问。
“你为什么认为是比例?”
“灯亮以后,别人都在看谁没有动。只有你先看屏幕。”
林雾也转头看他。
周砚说:“这里不适合谈。”
唐岚笑了一下,眼里没有笑意。
“答案出现以后,你倒开始保护秘密了。”
她没有追问,转身走向仍在争吵的人群。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从安保线另一侧挤过来,把外套披到她肩上。唐岚没有拒绝,却也没有看他。
“那是谁?”林雾问。
“何川。纪录片摄影师,唐岚的伴侣。”
“你调查过她。”
“工作需要。”
“你现在还在工作吗?”
周砚望着已经恢复正常的城市屏幕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回到银杉区后,他让林雾先去书店。
她问他要去哪里,周砚说处理一件不想告诉她的事。林雾没有像以前那样追问,只把书店钥匙交给他。
“如果很晚,”她说,“你自己开门。”
周砚回到十七号公寓,关闭所有居民界面,从衣柜最里面取出一枚黑色连接片。那是项目组给他的一级事故通道,不经过城市消息系统,也不会在居民记录中留下通信痕迹。
连接片贴上手腕后,顾衡只用了九秒便接通。
“你不该使用这个通道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。
“你不该让我看到维护层。”
沉默持续了两秒。
“看到了多少?”
“足够知道百分之三十是假的。”
顾衡没有再问具体内容。
周砚说出那组数字:“真人连接两万三千一百一十七。人工居民两万四千九百三十二。连续性代理四千七百五十七。非人类参与比例百分之五十六点二二。”
“那是一次实时快照。”
“所以会错?”
“所以不能代表长期结构。”
“现在城里超过一半不是人。”
“超过一半不是由真人实时控制。”
“区别是什么?”
顾衡没有回答。
周砚看向窗外。庆典的灯还没有完全熄灭,从中央广场到银杉区的主干道被照成一条很长的白线,像城市表面刚刚缝合的伤口。
“连续性代理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内部技术分类。”
“它们算人工居民吗?”
“公开比例不统计这一类。”
“那公开比例统计什么?”
“由居民模型直接生成、从未绑定真人账户的标准实例。”
周砚握紧连接片。
“一个不是由真人控制、却继续使用真人身份的东西,你们不把它算作 AI。”
“我没有这样定义。”
“你也没有否认。”
顾衡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“比例一旦公开,所有人的行为都会改变。真人会把每一次善意理解成训练目标,把每一段关系变成取证。你已经看见百分之三十带来了什么。假如我们宣布多数居民不是实时真人,Kindred 会在一周内变成一座审讯室。”
“所以你们选择欺骗。”
“我们选择保护自然反应。”
“没有知情,就没有自然。”
“每一位玩家都同意比例动态调整。”
“他们同意的是从百分之十调整到百分之三十、百分之五十,不是把退出的人留在原来的生活里,再发明一个类别说那不算 AI。”
顾衡再次沉默。
这一次,周砚先听见了答案。
“关系测试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你已经知道。”
“我要你说。”
“最终阶段的验证条件之一。”
“验证谁?”
“验证一个最擅长识别人工居民的人,在建立足够深的关系后,是否会放弃提交已经成立的证据。”
周砚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林雾握住他时留下的触感早已消失,掌心却仍像保留着那一点温度。
“你让我进来不是为了调查异常。”
“异常是真的。”
“但我也是样本。”
“进入 Kindred 的每个人都是。”
“林雾是你们安排的?”
“你自己搜索了书店。”
“在你连续两次警告我不要去之后。”
顾衡没有为此辩解。
周砚说:“停掉实验。”
“做不到。”
“你有最高权限。”
“我可以关闭服务器。但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,那不叫停止实验。”
公寓里很安静。冰箱压缩机启动,又在低沉的嗡鸣中停止。
顾衡继续说:“五万多个正在维持关系的意识会同时中断。对真人来说只是断线,对其余居民呢?你准备把他们恢复到哪个时间点?今晚以前,上周,还是模型最后一次通过审核的时候?”
“这是你制造的问题。”
“现在也是你的问题。”
周砚没有说话。
“第五阶段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本周期结束。”
“具体日期。”
“二十一天后。”
“百分之九十?”
“目标混合比例,百分之九十。”
顾衡说得很平静,像在确认一次早已排好的会议。
周砚问:“林雾属于哪一类?”
通信里传来一阵轻微杂音。
“这个问题,”顾衡说,“你不该通过我得到答案。”
“把她的档案给我。”
“你已经看见分类名称。想知道它意味着什么,就去看最初的退出记录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你曾经拥有权限的地方。”
连接被切断。
黑色连接片从周砚手腕上脱落,边缘变成灰白色。一次性通道已经烧毁。
他在客厅里站了很久。
然后拿起林雾留下的钥匙。
银杉书店已经关灯。周砚开门进去时,铜铃只响了一声。林雾坐在靠窗的位置,没有看书,也没有喝咖啡。墙上的钟仍停在三点十二分,秒针指向数字七。
她显然一直在等。
“是多少?”她问。
周砚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百分之五十六点二二。”
林雾没有露出惊讶。
“包括我吗?”
“我没有看见名字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?”
窗外,一辆清理庆典设施的货车缓慢驶过。车上的白色灯架尚未熄灭,光从玻璃上掠过,把两个人的倒影短暂叠在一起。
周砚说:“因为数字里找不到你。”
林雾低头看着桌上的钥匙。
“黑暗里,有人敲了三次门。”她说,“然后问我,为什么还没有回来。”
“门开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如果下次开了呢?”
林雾抬起头。
“你会在门的哪一边?”
书店外的城市屏幕重新播放庆典中断前的宣传片。笑着的居民从街道、公寓和餐桌旁依次出现,最后汇成一座明亮的城市。
画面下方,比例仍是百分之三十。
周砚没有看屏幕。
“我会先弄清楚,”他说,“是谁把门锁上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