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百分之三十
升级公告在星期一早晨九点出现。
没有倒计时。
没有庆祝动画。
城市中所有屏幕只是同时变成蓝色,Kindred 的白色标志在中央停留了三秒。
随后,温柔的女声说道:
“人工居民比例已由百分之十调整为百分之三十。”
“本次升级表明,新一代社会智能模型已达到更高水平的身份稳定性、关系持续性与环境适应能力。”
“城市仍将保障每一位居民的完整权利。”
“请记住:怀疑并不构成证据。”
公告结束。
十秒后,街上第一个人被拦住。
那是一名穿校服的男孩。他刚从面包店出来,嘴里咬着一块还没咽下去的面包。拦住他的女人要求他立刻说出母亲的生日。
男孩说错了。
女人开始拍摄。
“看见了吗?”她对身边的人说,“今天刚加进来的。”
男孩把面包咽下去。
“我妈有两个生日。”
“人为什么会有两个生日?”
“身份证上的和她自己过的。”
“那你分别说。”
“凭什么?”
男孩推开她,跑了。
女人在城市论坛上传视频,标题是:
百分之三十已经在我们身边。
半小时内,视频下方出现四千多条评论。
有人分析男孩咀嚼时的面部肌肉。有人认为他逃跑的路线过于高效。还有人说,真正的青少年不会使用“凭什么”这种已经被模型学烂的表达。
中午,男孩的母亲公开了真人账户证明。
评论区没有道歉。
他们开始怀疑那份证明。
《微光》的编辑会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。
负责美食栏目的方桃坚持不肯进会议室,因为她怀疑门口新换的识别器会记录瞳孔反应。摄影师罗汀在所有人面前打碎一只杯子,然后解释自己只是手滑。
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解释。
许若川把升级公告投到墙上。
“本期专题就做这个。”
方桃问:“做哪一部分?”
“百分之三十。”
“官方公告只有四百字。”
“那就写人们怎样把它扩展成四百万字。”
他分配选题。
城市中正在出现新的社交礼仪。第一次见面时,主动承认一项缺点被认为能够降低嫌疑;拒绝回答私人问题则会增加嫌疑;过于准时的人开始故意迟到;餐厅里有人点自己不喜欢的菜,只为了在吃到一半时后悔。
人工居民比例从百分之十升到百分之三十。
每个人表现自己是人的时间,却像是增加了三倍。
周砚负责采访猎人。
“我不接受采访。”唐岚在消息里回复。
“你每天接受直播采访。”
“直播不问蠢问题。”
“我还没问。”
“记者都认为自己的问题例外。”
十分钟后,她发来一个地址。
地点在旧港区的一间酒吧。
周砚到达时,唐岚正坐在吧台最里面。她面前摆着三只空杯,第四杯里是透明液体。
“你迟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四分钟。”
“你以前不会迟到。”
“地铁临时停运。”
“撒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旧港线今天没有停运记录。”
周砚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我走错了路。”
“还是撒谎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提前到了,在门外站了六分钟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
“玻璃有倒影。”
唐岚喝了一口。
“你在练习犯错。”她说。
“城市里很多人都在练。”
“他们练得很差。”
“人工居民呢?”
“练得更好。”
周砚打开采访记录。
“升级以后,你原来的方法还有效吗?”
“哪一种?”
“观察延迟、情绪稳定性、偏好结构。”
“那些方法在韩知远之前就过时了。”
“你在质询他时还用了。”
“我用的是他的变化。”
“现在呢?”
唐岚转动杯子。冰块碰到杯壁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“现在它们会主动变化。”
她调出一段视频。
画面中的男人正在超市排队。轮到他结账时,他忽然离开队伍,走到货架边换了一瓶酱油。回到队伍末尾以后,他像是后悔,重新换回原来的品牌。
整个过程浪费了七分钟。
“这能证明什么?”周砚问。
“什么都不能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给我看?”
“他上周被识别了。”
“人工居民?”
“第三代关系模型。系统给他的核心偏好是节俭,但同时要求他避免表现出稳定偏好。他在两个目标之间反复选择,所以看起来像一个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。”
“人也会这样。”
“对。”
“区别在哪里?”
“没有区别。”
唐岚关闭视频。
“这就是升级。”
吧台另一端传来争吵。
一个男人指责同伴偷喝了他的酒。同伴说没有,杯沿上却留着他的唇印。两个人越吵越响,最后动手推搡。酒保过来分开他们时,偷酒的人突然笑了。
“测试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真的生气。”
被测试的人一拳打在他脸上。
酒吧里有人鼓掌。
唐岚看着那边。
“以前,人工居民要学会控制冲突。”她说,“现在它们要学会制造冲突。”
“系统允许?”
“只要代价在可接受范围内。”
“谁定义可接受?”
“能让它继续留在这里的那个结果。”
周砚问:“你还相信自己能识别它们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我必须相信。”
这是唐岚第一次给出不像证据的回答。
离开酒吧时,周砚收到林雾的消息。
带一把剪刀过来。
没有解释。
银杉书店已经关门。周砚敲了两次,林雾从里面打开。
地板上堆着几十张蓝色纸片。
“做什么?”周砚问。
“剪公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背面是空白的。”
升级通知被投递到每一家商户。林雾把它们剪成相同大小,准备用作借书标签。
周砚拿起一张。
正面印着:
AI 比例:30%
剪开以后,只剩下:
AI 比
“你不在意?”他问。
“在意什么?”
“现在每三个人里,可能有一个是人工居民。”
“昨天也可能有。”
“昨天官方数字是百分之十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官方数字了?”
周砚在她对面坐下。
剪刀只有一把。
林雾剪,他负责把纸片叠好。她的边缘总是剪得不直,有时会留下细长的蓝边。周砚将不齐的部分重新修掉。
“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它们剪得一样?”林雾问。
“方便使用。”
“不一样也能用。”
“看起来很乱。”
“乱一点比较像人。”
周砚停下。
林雾笑了。
“现在这句话什么都能解释。”
书店门外有人敲玻璃。
是上次来买鲸鱼绘本的女孩。她背着书包,鼻尖冻得发红。
林雾开门让她进来。
“今天去学校了?”
“去了。”
“他们还问你妈妈吗?”
女孩点头。
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绘本,封面已经被透明胶带贴过。
“我妈妈说,她是真人。”
“那你相信吗?”林雾问。
“本来相信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她把我的生日说错了。”
女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她以前从来不会说错。”
周砚问:“错了几天?”
“一个月。”
“也可能是口误。”
“我让她再说一次,她改对了。”
“那说明她记得。”
“可她为什么第一次要说错?”
没人回答。
女孩看向地上的蓝色公告。
“学校里的人说,新AI会故意犯错。”
“人也会说错生日。”周砚说。
“她以前不会。”
“人会变。”
“AI也会。”
女孩抬头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说的每一种可能,都没有用。”
周砚沉默了。
林雾把绘本接过来,检查被粘好的书脊。
“谁修的?”
“妈妈。”
“修得很好。”
“AI也会修书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人呢?”
“也会。”
女孩有些生气。
“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回答?”
“因为你问的不是身份。”林雾说,“你问的是,还能不能相信她。”
“那答案呢?”
“你今天为什么把书带来?”
女孩低头看着封面上的胶带。
“她让我替她还。”
“你可以不来。”
“可我答应了。”
“她相信你会来。”
林雾把书放回她手里。
“你也可以先相信她会回家。”
女孩抱着书站了一会儿。
“书不用还吗?”
“再借一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今天不想登记。”
“你偷懒?”
“对。”
女孩终于笑了一下。
她离开后,周砚说:“你故意不登记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了让她觉得你不像人工居民?”
林雾把账本推到一边。
“为了让她明天还有理由来。”
“这也是关系目标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让别人主动保持联系。”
林雾看着他。
“你今天迟到了四分钟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说会在八点前来。”
“走错路。”
“你在门外站了六分钟。”
周砚抬头。
“玻璃有倒影。”她说。
和唐岚完全相同的解释。
林雾拿起剪刀,继续剪那叠公告。
“你们今天聊了什么?”
“你知道我见了她?”
“你身上有那家酒吧的消毒水味。”
“很多人去那里。”
“但只有唐岚会让你在见我以前,先练习怎么撒谎。”
剪刀合拢。
蓝色纸片分成两半。
周砚问:“如果人工居民已经学会故意犯错,你觉得还有什么是它们学不会的?”
林雾想了想。
“承担一个没有用的错误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为了伪装而犯错,错误仍然有目标。为了让别人喜欢自己而表现自私,自私仍然有回报。”
“人也很少做完全没有目的的事。”
“所以很难判断。”
“你做过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没有用的错误。”
林雾看向他刚刚修齐的纸片。
“让你进来帮我剪这些。”
“为什么是错误?”
“因为你剪得太整齐。”
周砚低头看着纸片。
每一张都一样大小。
只有林雾手边那一张是歪的。
他把它拿过来,沿蓝边剪下去。
林雾伸手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留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喜欢它不一样。”
“这是一个理由。”
“那就不是没有用的错误了。”
两人同时笑了一下。
窗外,城市屏幕再次播放升级说明。
画面中,几个不同年龄、不同职业的人在公园里交谈。旁白说,新一代人工居民将拥有更自然的遗忘、更灵活的偏好和更真实的情绪波动。
广告最后出现一句话:
缺陷让我们彼此不同。
林雾松开手。
那张剪歪的公告落回桌面。
背面的借书栏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。
周砚拿起来。
字迹很小,横画微微向上倾斜。
第三代模型的目标,不是避免犯错。
是让错误被某个人原谅。
“你写的?”他问。
林雾正在整理剩下的纸,没有抬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这里没有别人。”
“那可能是你写的。”
“我的字不是这样。”
“人的字会变。”
“AI也会。”
林雾抬起头。
“所以你说的每一种可能,”她把女孩刚才的话原样还给他,“都没有用。”
九点整,城市人口刷新。
活跃居民:52,611。
登记真人居民:36,828。
周砚失去了研究权限,看不到人工居民的精确数量。
但百分之三十应该是一万五千七百八十三点三个人中的——
他重新计算了一遍。
不对。
以登记真人居民为百分之七十,城市总人口应当是五万二千六百一十一点四。
数字几乎完全吻合。
这意味着系统不是把人工居民比例提升到了百分之三十。
它只是让公开数字,终于追上了这座城市原本的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