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猎人
停电持续了十一秒。
第十二秒,落地灯重新亮起,冰箱恢复低沉的嗡鸣,窗外对面公寓的灯也一扇接一扇亮了回来。
城市系统没有重复刚才那句话。
周砚站在客厅中央,手里仍端着那碗樱桃。
“谁在等我?”
没有回答。
他调出住宅系统日志。停电被记录为银杉区局部能源切换,持续时间十一点三秒。语音播报栏中只有一条标准信息:
能源供应已恢复。感谢您的耐心。
没有“欢迎回家”。
更没有“我们已经等你很久了”。
周砚检查神经连接状态。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,听觉映射正常,未检测到幻听或信号串扰。
一切都证明,那句话没有发生过。
他走到窗前。
对面的公寓已经恢复了生活的痕迹。二楼有人拉上窗帘,三楼的厨房里,一个男人正在切菜。最高处的窗口出现了一名抱着婴儿的女人,她低头轻轻摇晃手臂,身后的电视闪烁着无声的画面。
十一秒前,那里分明没有任何人。
周砚看了很久。
随后他拿起一颗樱桃,咬开。
果肉发酸,靠近果核的位置已经软烂。
老陈没有骗他。
确实有几个坏了。
第二天早晨七点四十分,周砚被楼下的喧闹声吵醒。
他没有设置闹钟。
在 Kindred,睡眠不是强制需求。玩家可以关闭疲劳模拟,也可以将八小时睡眠压缩为现实中的四十分钟。周砚却保留了完整模式。
睡眠是一种防御解除状态。
如果一套系统无法在你失去意识时保持诚实,那么你清醒时得到的一切也不值得相信。
他走到窗边。
便利店外聚集了十几个人。有人举着终端,有人在争吵。老陈站在人群最外侧,手里拎着一个装牛奶的塑料袋,和昨天一样撑着那把缠满黑色胶带的伞。
周砚打开窗。
楼下有人喊:
“今晚七点!中央剧场!”
“唐岚已经接受挑战了!”
“这次是医生!”
另一个声音说:
“医生最难抓,他们的数据太完整。”
“不是数据完整,是他们装得像好人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阵笑。
周砚洗漱后下楼。
便利店门口贴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海报。黑色背景中央是一只被白线勾勒出的眼睛,瞳孔位置写着两个字:
质询。
下方是今晚活动的信息。
被质询者:韩知远 职业:社区医生 质询发起人:唐岚 有效互动时长:一百八十七小时 证据数量:五项 公开质询时间:19:00 地点:中央剧场
海报最底部写着一行小字:
身份判断不是娱乐。请尊重每一位居民。
便利店老板正在海报旁边售卖唐岚的纪念徽章。
徽章同样是一只眼睛,瞳孔会随着佩戴者视线转动。
“要一个吗?”老板问。
“不用。”
“第一次看质询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板指了指周砚停留在海报上的目光。
“住久了的人不会看这么久。”
“这种活动经常举行?”
“公开的,一个月两三次。私下就多了。”老板把徽章重新摆好,“大部分人没胆量公开。赢了出名,输了也出名。”
“唐岚输过吗?”
老板笑了一下。
“她不质询自己抓不住的人。”
老陈从旁边走过,将牛奶放在柜台上。
“你昨天不是才买过吗?”老板问。
“喝完了。”
“你每天喝一升?”
“医生说对骨头好。”
“哪个医生?”
老陈朝海报扬了扬下巴。
“就是今晚要被抓的那个。”
便利店里安静了一瞬。
老板低头扫码,没有再接话。
周砚看向老陈。
“你认识韩知远?”
“这附近谁不认识他。”
“你觉得他是人工居民吗?”
老陈把钱付掉,拎起牛奶。
“我觉得他看病不错。”
“这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对我来说是一回事。”
他说完便走了。
老板望着老陈离开的背影,小声说:“他最近脾气越来越怪。”
周砚问:“以前不是这样?”
“以前更怪。”
下午,周砚去杂志社报到。
Kindred 为他安排的工作地点位于旧港区,是一家名为《微光》的城市生活杂志。编辑部只有七个人,办公区里堆满纸质样刊、咖啡杯和无人认领的快递。
主编叫许若川,四十岁左右,戴一副无度数眼镜。
他把周砚带到空工位前。
“你负责人物栏目。”
“采访谁?”
“普通居民。”
“标准是什么?”
“活得像个人。”
周砚看了他一眼。
许若川笑道:“玩笑。”
“好笑吗?”
“第一遍好笑。”
这句话和老陈昨天说的一模一样。
周砚没有表现出异常。
许若川递给他一份选题表。
“本周有三个候选。一个坚持每天写信给已故妻子的老人,一个想和人工居民结婚的女孩,还有一个连续七次质询失败的前猎人。你选一个。”
“猎人是官方称呼?”
“不是。最开始是骂人的,后来有人觉得好听,就留下了。”
“唐岚也是?”
“她不是猎人。”
许若川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。
“她是明星。”
编辑部里有人接话:“今晚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
“我赌医生是人。”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“上次那个人真的很像人。”
“像人和是人有什么关系?”
几个人笑起来。
周砚没有参与。
在项目早期,研究团队曾经专门讨论过是否允许公开质询。
反对者认为,身份判别一旦被娱乐化,人工居民就会成为供真人狩猎的对象。支持者则认为,公开过程能够约束恶意举报,并提供更高质量的训练样本。
顾衡最后支持公开。
他的理由很简单:
“人类不会在没有观众的情况下表现出完整的人性。”
晚上六点半,中央剧场外已经排起长队。
建筑入口上方悬挂着巨幅屏幕。屏幕中,唐岚正在接受采访。
她三十一岁,黑色短发,穿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衬衫。她说话时很少眨眼,语速稳定,表情近乎冷淡。
记者问:“你目前公开质询二十三次,成功二十二次。唯一一次失败,对你有什么影响?”
“让我知道人类也可以比人工居民更擅长伪装。”
“你认为今晚会成功吗?”
“我不会用一次质询验证自己的猜测。”
“那你用它做什么?”
“执行已经完成的判断。”
屏幕下方滚动着实时支持率。
认为韩知远是人工居民:67%
认为韩知远是真人:33%
观众可以下注,但不能获得现金,只能赢取城市积分、餐厅优惠或演出门票。官方将这种机制称为“认知参与”。
周砚排队进入剧场。
他的位置在第九排。
舞台中央摆着两把椅子,相距约三米。椅子之间竖着一块透明屏幕,用于展示证据、互动记录和系统裁定。
七点整,剧场灯光熄灭。
主持人走上舞台。
“各位居民,晚上好。”
掌声响起。
“今晚进行的是第七百四十二次公开身份质询。请各位注意,质询对象在裁定前拥有与真人居民完全相同的社会权利。任何侮辱、威胁和私下追踪行为,都将受到城市信用处罚。”
这些话观众显然已经听过很多次。
有人仍在鼓掌,有人低头查看赔率,还有人举起终端拍摄舞台。
“现在,有请质询发起人,唐岚。”
唐岚从舞台左侧走出。
掌声立刻变得更响。
她没有向观众挥手,只在椅子上坐下,将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有请被质询者,韩知远医生。”
右侧通道里走出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。
他穿着深蓝色毛衣,头发有些灰,神情比屏幕照片中疲惫。上台时,他朝观众席看了一眼。
第三排有个女孩站起来。
“爸爸。”
韩知远停住脚步。
女孩大约十六七岁,旁边坐着一名面色苍白的女人。女人抓住女孩的手臂,让她坐下。
韩知远对她们笑了笑。
随后走到椅子前坐下。
主持人说:“韩医生,按照协议,您有权在裁定前终止公开流程。质询仍会继续,但后续内容将不向观众展示。”
“不用。”韩知远说,“公开吧。”
“您确认?”
“确认。”
透明屏幕亮起。
第一项证据是一段诊疗记录。
画面中,一名中年男人坐在诊室里,反复询问同一个问题。
“我的检查真的没事吗?”
韩知远回答:“目前的结果没有显示严重异常。”
“那为什么我胸口还是疼?”
“可能与焦虑有关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装病?”
“我没有这样说。”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理解疼痛是真实的。”
视频里的病人又问了一遍:
“我的检查真的没事吗?”
韩知远仍然回答:
“目前的结果没有显示严重异常。”
视频快进。
同样的问题出现了十七次。
韩知远每一次回答的措辞都不同,但情绪始终稳定,没有表现出明显不耐烦。
画面定格。
唐岚问:“你记得这个病人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他后来怎么样?”
“转诊到心理支持中心。三周后情况有所改善。”
“你为什么没有生气?”
“医生没有必要因为病人的恐惧生气。”
“没有必要,还是不会?”
韩知远看着她。
“你认为医生必须对病人感到厌烦,才算真人?”
“我认为任何人被同一个问题询问十七次,都会产生厌烦。”
“产生和表现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所以你产生了?”
“产生过。”
“第几次?”
观众席有人笑了一声。
韩知远沉默片刻。
“大概第五次。”
“你记得自己第五次开始厌烦,却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句话?”
“这是正常的。”
“你很喜欢使用‘正常’这个词。”
“因为我是一名医生。”
唐岚按下桌边按钮。
第二项证据出现。
这是一段私人聚餐录像。韩知远和几名同事坐在餐桌旁,其中一人讲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。
所有人都笑了。
只有韩知远晚了半秒。
唐岚把视频放慢。
“你为什么等他们笑了以后才笑?”
“因为我没有立刻听懂。”
“你后来听懂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剧场里响起一阵更大的笑声。
韩知远也笑了一下。
唐岚没有笑。
“既然没有听懂,为什么要笑?”
“因为他们是我的同事。”
“也就是说,你通过观察他人的反应,选择了符合情境的表情。”
“所有人都这么做。”
“人工居民尤其如此。”
“那人类呢?”
“人类有时会不合时宜。”
“人工居民就不会?”
“人工居民会在学习到不合时宜有助于伪装之后,故意不合时宜。”
韩知远靠向椅背。
“那么现在,一个人无论做什么,都可以被你解释成证据。”
“不是任何人。”唐岚说,“只有你。”
第三项证据是一份医疗资源分配记录。
一个月前,社区诊所同时接收了两名急需治疗的患者。一个是七十二岁的退休教师,一个是二十六岁的城市维护员。当时只有一套高级治疗设备。
韩知远没有立刻作出选择。
他联系了其他医院,延迟了十九分钟,最终让两人都得到治疗。
唐岚说:“系统建议优先救治年轻患者。”
“建议不等于命令。”
“你的犹豫增加了两人的风险。”
“但最后两个人都活了。”
“这是结果,不是判断。”
韩知远问:“你希望我证明什么?”
“证明你在当时真正想救哪一个。”
“我想救两个。”
“只能选一个。”
“但现实证明不需要只选一个。”
“在你寻找第三种方案时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失败,两个人都可能死?”
“想过。”
“你害怕吗?”
“害怕。”
“更害怕哪一个死?”
韩知远没有回答。
唐岚重复:“更害怕哪一个?”
“这不是一个有意义的问题。”
“对人有意义。”
“对一个医生没有。”
“你不是先成为医生,再成为人的。”
韩知远第一次皱起眉。
观众席安静下来。
唐岚继续说:
“退休教师曾经是你女儿的老师。城市维护员与你没有私人关系。按照人的情感偏向,你应该更想救教师。但按照医学收益,你应该选择维护员。你没有选择任何一方,因为你的系统试图同时满足伦理与效率。”
“你把寻找办法称为系统缺陷?”
“我把无法偏心称为缺陷。”
韩知远看向第三排。
他的女儿低着头,双手紧紧攥在一起。
“你想让我当着她的面说,我愿意让另一个人死?”
“我想知道你有没有过这个念头。”
“有。”
这是韩知远第一次没有回避。
唐岚问:“谁?”
剧场里没有任何声音。
韩知远看着她。
“我希望年轻人活下来。”
第三排的女孩猛地抬起头。
“为什么?”唐岚问。
“因为他更年轻。”
“即使另一位患者是你女儿的老师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不担心女儿因此恨你?”
“担心。”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她?”
“因为你要求我诚实。”
唐岚注视着他。
几秒后,她说:“这就是你的错误。”
观众席出现轻微骚动。
唐岚站起身,走到透明屏幕前。
“人工居民一直在学习人类如何表现得不完美。它们会延迟回答,会承认自私,会编造不体面的念头。它们已经知道,完美会暴露自己。”
屏幕依次显示前面三段证据。
“所以判断它们的方法不能再是寻找完美。”
她转过身,看向韩知远。
“而是寻找一种比人类更有结构的缺陷。”
屏幕上出现五个月的诊疗数据。
唐岚将数百次问诊按照情境分类。
面对焦虑病人,韩知远会表现出百分之十二到百分之十七的迟疑;面对儿童,他的语速平均降低百分之八;面对拒绝治疗的患者,他会在第三次劝说后主动退让;面对与女儿年龄相近的年轻女性,他的耐心时长明显增加。
这些变化并不整齐。
却形成了一种过于稳定的规律。
“你会厌烦,但厌烦得恰到好处。你会偏心,但偏心得符合自己的身份经历。你会在需要暴露缺陷时暴露缺陷,却从不真正让缺陷伤害任何人。”
唐岚说:
“真人的矛盾会留下代价。”
“你的矛盾只留下证据。”
韩知远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。
不是愤怒。
更像是疲惫。
“你观察了我多久?”
“一百八十七小时。”
“包括我的工作、家庭、朋友?”
“包括。”
“我女儿呢?”
唐岚没有回答。
韩知远看向主持人。
“她调查了我女儿吗?”
主持人说:“质询证据来源符合城市协议。”
“我问她有没有调查我的女儿。”
唐岚说:“她是你身份结构的一部分。”
第三排的女孩站了起来。
“我不是结构。”
她的声音在剧场里显得很小,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“我不是他的证据。”
主持人示意工作人员过去。
女孩甩开母亲的手。
“他陪我长大。他知道我小时候怕医院,知道我考试前会吐,知道我第一次喜欢的人是谁。你们凭什么拿这些判断他是不是假的?”
唐岚看着她。
“因为人工居民也可以记住这些。”
“那你呢?”女孩问,“你记住过谁的这些事吗?”
观众席传来压低的议论声。
唐岚没有回答。
女孩哭了。
韩知远站起来。
“让她出去。”
“裁定尚未结束。”主持人说。
“她不该在这里。”
“她有权旁听。”
“她没有能力理解回收意味着什么。”
这句话出口后,韩知远自己停住了。
透明屏幕上,一条新的系统提示亮起。
检测到身份相关概念预知。
观众席一片哗然。
人工居民的回收流程属于公开规则,任何人都知道。但韩知远刚才的语气不像在讨论一项制度。
更像在谈论一种他曾经经历过的东西。
唐岚问:“你为什么说她不能理解?”
韩知远缓慢坐回椅子。
“因为她认为回收只是离开。”
“那实际上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害怕吗?”
韩知远沉默。
“回答我。”
“害怕。”
“害怕什么?”
“忘记她。”
剧场彻底安静。
第三排的女孩捂住嘴。
唐岚走回自己的位置。
“我提交最终判断。”
透明屏幕变为纯白。
系统女声响起:
“质询发起人,请确认您的判断。”
“韩知远是人工居民。”
“被质询者,您可以进行最后陈述。”
韩知远没有看唐岚。
他一直望着女儿。
“你小时候第一次发烧,是在冬天。”他说,“你不肯吃药,把药片藏在舌头下面,等我转身以后吐进花盆。第二年春天,花盆里长出了一株不知道是什么的草,你说那是药片变的。”
女孩哭着摇头。
“别说了。”
“你七岁时不敢一个人睡,我答应坐在门外。后来我睡着了,你给我盖了一条毯子。第二天你说不是你盖的,因为你怕我笑话你。”
“爸爸,别说了。”
“你十二岁的时候问我,妈妈是不是更爱工作。我说不是。其实那时我不知道。”
工作人员已经来到第三排。
女孩抓住座椅,不肯离开。
韩知远继续说:
“这些事情可能都在记录里。也可能只是有人写给我的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周砚无法确定那是情绪模拟,还是神经系统在高压下产生的真实紊乱。
“但我记得。”
韩知远说。
“对不起。我只能证明我记得。”
系统沉默了三秒。
随后宣布:
“质询成立。”
舞台上方的灯光变成红色。
观众席有人欢呼。
另一些人没有出声。
唐岚的支持率从百分之六十七迅速上升到百分之九十四。她的个人页面涌入新的关注、积分和合作邀请。
韩知远椅子后方的地面亮起一圈白光。
系统女声继续说道:
“人工居民编号 A-44719 已确认。”
“个体记忆将进入回收流程。”
“该角色在回收期间享有十二小时关系告别权。”
女孩挣脱工作人员,从第三排冲向舞台。
“不要!”
她扑到韩知远身上。
韩知远抱住她。
他的动作不像医生,不像父亲,也不像任何经过设计的标准反应。他只是用力抱住她,手掌停在她的后脑,像是想记住那里每一根头发的位置。
女孩不断说:
“我不在乎。”
“我不在乎你是什么。”
“你别走。”
韩知远闭上眼睛。
唐岚站在三米之外,看着他们。
她脸上没有胜利的表情。
主持人提醒观众保持安静,但没有人再欢呼。
周砚看见韩知远的妻子仍坐在第三排。
她没有上台。
她只是望着丈夫和女儿,神情空白。
周砚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如果韩知远是人工居民,那么他的妻子是否知道?
如果不知道,她过去十几年的婚姻算什么?
如果知道,她为什么从未告诉女儿?
如果妻子也不是人呢?
舞台上的白光逐渐变亮。
韩知远在女儿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距离太远,周砚没有听清。
但系统捕捉到了。
他的视野中弹出一条仅限研究权限可见的隐藏转录。
不要相信他们告诉你的比例。
周砚猛地抬头。
韩知远正越过女儿的肩膀,看向观众席。
看向第九排。
看向他。
在所有公开资料里,韩知远都不可能知道周砚的真实身份。
然而在白光将他完全吞没前,他朝周砚极轻地摇了一下头。
透明屏幕随即熄灭。
系统宣布:
“本次公开质询结束。”
“感谢各位居民共同维护 Kindred 的身份安全。”
舞台上只剩那个女孩跪在空椅子旁。
她的哭声通过剧场音响被完整地传到每一个角落。
散场时,没有人谈论韩知远最后说了什么。
人们讨论的是唐岚的新纪录,是第五项证据是否足够漂亮,是下一次质询会不会安排在周末。
出口处,纪念品商店已经开始出售新的徽章。
眼睛图案下面多了一行小字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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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四次公开质询,二十三次成功。
周砚走出剧场。
外面仍然下着雨。
唐岚站在台阶下,独自撑着一把透明雨伞。她似乎早就知道周砚会经过。
“周编辑。”她说。
周砚停下。
“我们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
“你今天刚入职《微光》。新员工资料是公开的。”
“你调查所有来看质询的人?”
“只调查一直没有下注的人。”
唐岚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在伞下显得很黑。
“你觉得韩知远是人工居民吗?”她问。
“系统已经给出了答案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确定的?”
“裁定以后。”
唐岚笑了一下。
“你在说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普通人看到他抱住女儿,会开始怀疑裁定。你没有。”
“也许我只是冷漠。”
“冷漠的人会下注。”
她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只有知道答案的人,才不需要证明自己猜对。”
周砚没有退。
雨水从透明伞边缘落下,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。
唐岚说:
“你不是来生活的。”
“你是来找人的。”
周砚问:“找谁?”
“这正是我想知道的。”
她转身走进雨里。
走出几步后,唐岚停下,却没有回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韩知远不是我最近见过最像人的人工居民。”
“是谁?”
“一个从来不参加公开质询的人。”
唐岚抬头望向远处亮着灯的街道。
“她在银杉区开了一家旧书店。”
说完,她消失在人群里。
周砚站在剧场台阶上。
视野角落里,顾衡发来一条加密信息。
不要接触唐岚。
周砚回复:
为什么?
顾衡没有回答。
几秒后,第二条消息出现。
也不要去那家书店。
周砚抬起头。
雨幕深处,一辆公交车缓慢驶过。
车身广告上印着 Kindred 的宣传语:
Find someone who truly knows you.
找到那个真正了解你的人。
周砚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随后打开城市地图,搜索了四个字:
银杉书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