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欢迎来到 Kindred
周砚睁开眼睛时,城市正在下雨。
雨水贴着透明穹顶缓慢滑落,在高处汇成细长的水痕。银灰色的天空被穹顶切割成许多不规则的区域,像一张正在愈合的巨大伤口。远处的楼宇藏在雾里,只露出模糊的轮廓。悬浮列车从楼群之间安静驶过,没有震动,也没有风。
他坐在一张木质长椅上。
长椅旁种着两棵法国梧桐,树叶被雨打得发亮。脚边有一只麻雀,歪着头观察他。它跳了两下,又低头啄食石缝里并不存在的面包屑。
周砚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掌纹、指甲边缘的倒刺、左手虎口那道淡白色的旧伤,全都和现实中一模一样。雨水落在手背上,先是一点凉意,随后沿着皮肤滑进袖口。
触觉延迟不到十四毫秒。
比上一次内部测试又缩短了。
他的视野正中央浮现出一行白色文字。
神经同步完成。
文字消失。
新的提示出现。
欢迎来到 Kindred。
紧接着是一句稍小的宣传语:
No one has to be alone.
没有人必须独自生活。
周砚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。
这是顾衡亲自选定的标语。市场部原本提交过十七个版本,其中包括“另一种人生,从这里开始”和“遇见真正理解你的人”。顾衡全部否决,只留下了这一句。
他说,孤独不该被包装成一种浪漫的缺陷。
孤独是一种疾病。
Kindred 是治疗。
提示再次变化。
当前城市人口:48,216
登记真人居民:43,394
人工居民比例:10%
下方出现了一枚淡蓝色按钮。
确认进入。
周砚没有立刻按下。
按照公开数据,Kindred 此刻有四万三千余名真人在线。可在十七分钟前,他进入连接舱前,内部监控平台显示的实时在线人数只有三万七千一百二十八。
相差六千多人。
这个数字也许包含短暂离线、后台托管和延迟同步,也可能只是系统将尚未退出的角色计入了人口统计。
技术上都有解释。
问题在于,Kindred 最近发生的所有异常,技术上都有解释。
周砚抬起右手,按下按钮。
城市的声音在一瞬间涌了进来。
雨落在树叶上的轻响,远处车辆经过湿润路面的摩擦声,咖啡馆里瓷杯碰撞的清脆声响,还有一个女人压低声音责备孩子不要踩水。
周砚转过头。
广场另一侧,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小男孩站在水洼里,用力跺脚。水溅在女人的裤腿上。
“我说了不要踩。”
“可是它很深。”
“深也不能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会弄湿鞋。”
“鞋本来就在下雨。”
女人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她牵起男孩的手,两个人一起踩进了水洼。
男孩笑起来,女人也笑。
周砚观察了他们十二秒。
女人弯腰时,下意识用手挡在孩子额头上,虽然两个人都戴着兜帽。男孩踩水的节奏没有循环。女人的责备中有真实的疲惫,态度转变却快得稍显刻意。
真人,或者第三代以上的社会人格模型。
无法判断。
这正是问题所在。
五年前,第一代人工居民进入 Kindred 时,平均十七分钟就会被发现。
它们会记得一个人说过的所有话,会在每次见面时保持相同的热情,会对同一道问题给出逻辑一致的答案。它们礼貌、可靠、耐心,几乎从不真正冒犯任何人。
所以它们很容易被识别。
真正的人不会永远可靠。
不会记得每一个约定。
不会对朋友、同事和陌生人使用同一种道德标准。
人类会在悲伤时开玩笑,在爱一个人时故意伤害他,会因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记恨很多年,也会在最重要的时刻忘记自己原本想说什么。
第二代人工居民开始学习遗忘。
第三代学会了说谎。
第四代会形成偏见。
到了现在,它们甚至会故意怀疑自己是不是人工智能。
周砚从长椅上站起来。
一辆黑色出租车已经停在路边。车门自动开启,车内没有司机,只有一道温和的男声。
“下午好,周先生。目的地是银杉区十七号公寓,对吗?”
“对。”
“预计行程二十三分钟。您希望沿途了解 Kindred 的城市功能吗?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好的。”
周砚坐进后排。
车门合拢前,那只麻雀飞了进来,落在副驾驶座椅上。
它似乎也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,又回头看向车外。出租车发出提示音,车门重新打开。麻雀却没有飞走。
男声说:“检测到非乘客生物进入车内。”
“把它赶出去。”
“Kindred 动物友善条例不允许车辆通过噪声或气流驱逐小型动物。”
“那就等它自己出去。”
“当前道路临时停车上限为四十五秒。”
周砚看着麻雀。
麻雀也看着他。
三秒后,它在副驾驶座椅上排出一小摊灰白色粪便,随后振翅飞走。
车门关闭。
周砚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这是随机事件吗?”
车内男声回答:“我无法访问城市环境事件的生成记录。”
“那你觉得好笑吗?”
“如果您询问的是麻雀在法规限制期间排泄这一事件,我认为它具有一定程度的喜剧性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城市规则试图保护它,而它以一种缺乏感激的方式回应了这种保护。”
“听起来像人类。”
男声停顿了零点八秒。
“谢谢。”
周砚脸上的笑意消失了。
普通的城市辅助系统不会把这句话当作称赞。
除非它被赋予了人格层。
或者它正在模仿自己拥有一层人格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周砚问。
“我是本次行程的自动驾驶服务程序,没有固定姓名。”
“刚才为什么说谢谢?”
“因为您将我的描述与人类相比较。在多数语境中,这被人工居民视为正向评价。”
“你是人工居民吗?”
“不是。”
回答没有任何停顿。
周砚看向窗外。
出租车驶离中央广场,进入主城区。街道两侧是统一高度的浅色建筑,外墙覆盖着常绿藤蔓。商店的招牌没有夸张的全息投影,橱窗里陈列着纸质书、陶器、旧式相机和手工制作的木制玩具。
Kindred 的设计者刻意回避了传统虚拟世界的视觉语言。
这里没有浮在空中的广告,没有反重力建筑,也没有可以随意更换的身体。居民不能飞行,不能穿墙,不能无限复制物品。食物需要购买,房租需要支付,工作会占用时间。一个人从城市东边到西边,最快也要四十分钟。
限制制造稀缺。
稀缺制造选择。
选择才能暴露人格。
出租车经过一座学校。
放学铃刚刚响起,学生们从玻璃门里涌出来。有人奔跑,有人争吵,有人站在屋檐下等雨停。两个女孩合撑一把伞,另一个女孩跟在她们身后,明明没有被赶走,却始终隔着半步距离。
周砚的视线停留在第三个女孩身上。
她没有看前面的两个人,只低头踢着一枚小石子。
系统已经能够生成这种关系了吗?
不是三个人一起回家。
而是两个人一起回家,第三个人恰好与她们同行。
这半步距离没有功能,却非常像人类社会。
周砚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提示。
一条加密信息出现在视野角落。
顾衡:连接稳定吗?
周砚没有回答。
几秒后,第二条消息出现。
顾衡:进入以后,你只有普通玩家权限。除非发生一级安全事故,否则研究组不会主动干预。
周砚用意念输入:
人口数据不一致。
对方很快回复:
缓存问题。
相差六千人。
这次顾衡隔了十几秒才回答:
Kindred 不是实验室仪器。城市人口不可能像血压读数一样精确。
周砚看着这句话。
顾衡喜欢用比喻掩盖拒绝解释的事实。
异常样本在哪里?
没有指定样本。
那我调查什么?
调查为什么所有人都变得难以识别。
信息到此结束。
出租车在一栋六层公寓前停下。
银杉区是 Kindred 最早开放的居民区之一。街道狭窄,楼龄被刻意设置成二十七年。墙角有雨水浸泡留下的痕迹,信箱上贴着维修通知,入口处的感应灯坏了一半。
周砚拖着系统为他生成的行李箱走进大堂。
一个老人正蹲在地上,用胶带修补破裂的雨伞。
听见脚步,老人抬起头。
“新搬来的?”
“十七层。”
老人看了一眼电梯。
“这栋楼只有六层。”
周砚停住。
老人咧开嘴,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。
“骗你的。十七号房,在五楼。”
“好笑吗?”
“第一遍好笑。”老人继续低头缠胶带,“住久了就不好笑了。”
电梯门打开。
周砚走进去,老人提着修好的伞跟在后面。
“我住你楼下。”老人说,“姓陈。别人都叫我老陈。”
“周砚。”
“砚台的砚?”
“对。”
“搞文化的?”
“编辑。”
“编辑什么?”
“生活方式杂志。”
“那就是教别人怎么生活的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自己会生活吗?”
周砚看了他一眼。
老陈的雨伞被修得很难看。黑色胶带沿着伞骨缠了七八圈,有两处明显贴歪。裤脚湿了,左边比右边高出一点。说话时喜欢盯着电梯楼层数字,却能准确注意到别人短暂的停顿。
“还在学。”周砚说。
老陈点点头。
“大家都是。”
电梯在四楼停下。
老陈走出去,又回头提醒:“你房间的热水器有毛病。要先开冷水,再开热水。顺序反了会报警。”
“物业没有修吗?”
“修过三次。”
“没修好?”
“修好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会报警?”
“因为它喜欢报警。”
电梯门缓缓合上。
周砚看见老陈站在走廊里,撑开那把刚修好的伞,认真检查伞面是否漏雨。
室内没有雨。
电梯到达五楼。
十七号房的门已经识别出他的身份。周砚靠近时,锁舌轻响,门自动向内打开。
房间不大。
客厅里摆着深灰色沙发、矮桌和一盏暖黄色落地灯。厨房冰箱里有三瓶矿泉水、两枚鸡蛋和一盒已经过期一天的牛奶。卧室衣柜中挂着系统根据他的人格档案准备的衣服,其中大部分是灰色和黑色。
桌上放着一本居民手册。
封面写着:
KINDRED 居民关系与身份安全指南
周砚翻开第一页。
在 Kindred,每一位居民都拥有完整的社会权利。
您可以与任何居民交谈、合作、竞争、建立友谊或发展亲密关系。
人工居民不会主动公开其身份。
真人居民也没有义务向他人证明自己的身份。
请注意:怀疑并不构成证据。
第二页介绍身份质询制度。
每名真人居民每三十天拥有一次质询权。提交质询前,必须与目标形成不少于四十个有效互动小时,并提供三项可验证证据。
质询成功,举报者获得积分、信用等级和货币奖励。
人工居民则进入回收流程。
手册没有使用“删除”或者“死亡”。
只写了回收。
周砚继续向下翻。
恶意质询、批量质询及基于职业、性别、语言习惯、人格特征的歧视性判断,将导致信用处罚。
请记住:真正的人类,也可能表现得不像您所期待的人类。
最后一句被加粗。
周砚合上手册。
他走到窗前。
从五楼向外望,可以看到对面的公寓、楼下的便利店和不远处的公交站。雨还在下,一名年轻女人站在站牌下面,没有打伞。
她的身旁有一把长椅。
她却一直站着。
公交车来了,其他人依次上车。女人没有动。公交车离开后,她仍站在那里。
过了五分钟,第二辆车驶来。
她还是没有上。
周砚调出居民视野中的公共交通界面。站牌共有六条线路,女人已经错过了其中四条。
她没有看手机,没有等人,也没有表现出焦虑。
只是在雨里站着。
像一个忘记了下一步指令的程序。
周砚观察了她十一分钟。
随后,女人忽然抬起头,准确望向五楼的窗户。
望向周砚。
隔着雨幕和几十米的距离,她似乎笑了一下。
周砚没有移开视线。
女人抬起一只手,轻轻挥了挥。
这时,他身后的房门被敲响。
三次。
间隔完全相同。
周砚回头看了一眼。
当他再次望向窗外时,公交站下已经没有人了。
敲门声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是两下。
第一下很轻,第二下稍重,像敲门的人临时改变了主意。
周砚走到门边,没有立刻开门。
门外传来老陈的声音。
“周编辑,忘了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周砚拉开门。
老陈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,里面盛着刚洗过的樱桃。
“我们这层前几天少了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“搬走了?”
“也可能是被找出来了。”
“人工居民?”
老陈耸了耸肩。
“谁知道。”
他把碗递过来。
“欢迎搬来。樱桃有几个坏了,吃的时候注意。”
周砚接过碗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你一进电梯,就一直在判断我是不是人工居民。”
老陈笑了笑。
“我想提醒你,这栋楼里的人不喜欢被盯着看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走向楼梯。
周砚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老陈。”
老人停下来。
“你是真人吗?”
走廊安静了两秒。
老陈没有回头。
“第一天就问这个,很不礼貌。”
“你可以不回答。”
“我当然可以。”
他继续向楼下走。
脚步声一阶一阶地远去。
“可你要记住,”老陈的声音从楼梯间传回来,“在 Kindred,只有真人才需要害怕被认成假的。”
周砚关上房门。
视野右上角,一行不起眼的系统文字闪了一下。
城市人口:48,217
比他进入时多了一个。
他调出公开数据。
登记真人居民:43,394
没有变化。
人工居民比例:10%
也没有变化。
周砚站在昏暗的客厅里,手中端着那碗还带着水珠的樱桃。
如果真人人数没有增加,人工居民比例也没有改变——
那么刚刚进入城市的那个人,算什么?
窗外,一道闪电照亮了整片银杉区。
对面公寓的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。
周砚忽然意识到,从他进入这间房开始,那些窗户里始终没有任何人影。
下一秒,整栋楼的灯同时熄灭。
黑暗降临前,他听见城市系统用温柔而清晰的女声说道:
“欢迎回家,周砚。”
“我们已经等你很久了。”
